文化之“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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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07月29日 星期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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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之“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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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課 文化之“苦”

燕海鳴 《 中國青年報 》( 2011年07月29日   12 版)

在旅遊群體中,自命為旅行者的人是瞧不上旅遊者的。前者認為後者隻不過是浮光掠影、走馬觀花。但對他們來說,要成為徐霞客這樣的旅行家似乎又很不現實,于是一條捷徑應運而生,那就是“文化旅遊”。

伍迪·艾倫的新電影《午夜巴黎》中就有這樣一個角色,男主人公蓋爾和女友在巴黎遇到了女友的朋友保羅。保羅在每一座雕塑、每一幅名畫前都能侃侃而談,對作者的生平、作品的背景,甚至與作品相關的八卦轶事都知曉一二。

保羅顯然不是旅行家,卻是一個典型的“文化旅遊家”,這類人有一個共同特點,就是在旅遊途中不斷尋覓能夠與自己的文化知識相呼應的物品,一旦找到這種呼應,便興奮不已。知識背景越豐富的人,獲得興奮的次數便會越多,當然,這種興奮大都伴随着内心的炫耀。在盧浮宮,所有人都在追逐三大鎮館之寶(斷臂維納斯、勝利女神和蒙娜麗莎)的時候,我沿着昏暗的小道走進一間房間,找到了“漢谟拉比法典”,心中湧出一絲得意。在這一刻,我也是個文化旅遊家。

社會學家認為,劃分社會等級的資本有三種,體現經濟實力的貨币資本、體現人際網絡的社會資本以及體現知識儲備的文化資本。文化旅遊者與普通旅遊者的最大區别,即在文化資本上。文化資本的獲得不同于貨币資本和社會資本,必須通過長久的藝術熏陶和教育。對大部分旅遊者來說,這樣的熏陶未免過于漫長,于是他們就求助于一些速成訓練,比如臨行前上網搜搜要去的地方的典故,比如記幾個建築或是民俗學的專有名詞……

顯然,這種暴發戶式的文化旅遊根本算不上文化,充其量是打着文化的旗号騙騙自己而已。即便如此,文化旅遊還是“忽如一夜春風來”地風靡了全球。

在中國,文化旅遊還和一本書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。上世紀90年代中期,一本《文化苦旅》幾乎影響了一代文化青年,這部曆史大散文集以文化、曆史加煽情的模式為21世紀初的文化旅遊者設定了一個标準:隻有談及文化的旅遊,才是深刻而有意義的旅遊。

但是,餘秋雨顯然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:什麼才是文化?

文化不是一個人對所遊覽的事物有多麼豐富的知識,文化是這個人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獲得一種對生活的共鳴和感動。讓我們設想一種情景:在某個藏區的寺廟門口,夕陽灑在金色的寺廟屋頂,秋風吹過,遠處傳來喇嘛誦經的渾厚之音。可以說,這是在體驗一種文化的感動。那麼,讓我們感動的是寺廟?夕陽?還是秋風?我認為都不是,而是那誦經聲。最接近人心靈的,是人本身,這才是文化。

幾乎在《文化苦旅》風行的同時,旅遊學者理查斯也從概念角度對文化旅遊做出定義:“文化旅遊不僅是對曆史中産生的文化成果的消費,也是對一個人群或一個地區的當代生活方式的旅遊。”通俗點兒說,文化旅遊不僅在于曆史遺迹,同樣在于對當代生活的體驗。但後者顯然不如前者能夠滿足文化旅遊者對炫耀的需求。“我在敦煌壁畫前感動得哭泣”絕對要比“我在農家樂裡喝得爛醉”更符合一個文化旅遊者的自我定位。自古以來一貫如此。

在“壯遊”時代,歐洲青年人湧向巴黎、威尼斯、羅馬等中心城市,去學習欣賞那裡的文化和藝術,這是标準意義的“文化旅遊”。二戰之後,非西方國家的旅遊業蓬勃發展,但對西方人來說,那隻是異域風情,那隻是舊殖民地和原住民的混搭,那隻是落後的、粗鄙的民間物件而已。甚至在美國,當迪斯尼樂園、好萊塢甚至黑人音樂都能夠作為美國文化符号的時候,在這片大陸上産生最久遠的印第安傳統工藝和生活方式,卻從未被視為美國的文化象征。

文化旅遊給了每一個夢想成為旅行家的人一條捷徑,他們努力背誦曆史知識,他們用心炫耀自己與異域風情接觸的經曆。但大部分文化旅遊者是在用眼而不是心去接觸這些文化:他們揚起頭,用崇拜的目光去欣賞歐洲宮殿中的藝術品;再低下頭,用和藹的微笑關切原住民。但他們既不能理解這些珍品的美,也無法通過與民俗生活的接觸獲得真正的心靈悸動。

從這個角度上說,文化苦旅其實不是旅之苦,而是文化之苦。